深圳的夜晚，闷热得像蒸笼。罗湖桥下，霓虹灯倒映在浑浊的河水里，像被打翻的胭脂盒。 阿霞蹲在桥墩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高跟鞋拎在手里，脚后跟的创可贴已经被血洇透了。旁边几个姐妹在低声说笑，谈着今晚的生意、明天的房租，还有那些从香港过来的男人。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谁大方谁抠门，哪家酒店查得严这类话。 “霞姐，那边又来了一个。”小玲朝马路对面努了努嘴。 阿霞抬眼看了看，一辆银灰色的皇冠停在阴影里。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袖口。她弹掉烟头，站起来，踩上高跟鞋的时候呲了下牙。 “你脚都这样了，要不我替你？”小玲小声说。 “不用。”阿霞拍拍她肩膀，“你看着点周围。” 她走过斑马线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皇冠车里飘出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混着皮革和空调的凉气。车窗完全降下来，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戴金丝眼镜，保养得不错，但眼底有藏不住的倦色。 “小姐，多少钱？”男人的普通话说得很标准，带着点北方的卷舌音。 阿霞靠着车门，伸手理了理头发：“看你要什么服务了。快餐三百，包夜八百，过夜去香港加两百。” 男人打量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锁骨，又移到她裸露的小腿上。阿霞任由他看，嘴角挂着职业的微笑。这个时间点，这个气质，出来找流莺的，多半是来深圳出差的内地老板，手头宽裕，也懂规矩。 “上车吧。”男人说着按开了副驾的门锁。 阿霞犹豫了一秒。她通常不上陌生人的车，但今晚脚实在太疼了，而且这辆皇冠的后座宽敞，皮质座椅一看就很舒服。她弯腰钻进车里。 车子沿着沿河路缓缓开着。空调很足，阿霞手臂上的鸡皮疙瘩都起来了。她偷偷打量开车的男人——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手表是劳力士的，袖口的纽扣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徽章。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叫我阿霞就行了。” “阿霞。”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像是在品味什么，“这个名字挺亲切的。” 阿霞没接话。她见过太多这种客套了，无非是想让气氛没那么尴尬。她低头从包里掏出一支烟，刚要点上，想起什么似的问了句：“先生，介意吗？” “不介意。” 烟雾在车里散开，又很快被空调吸走。男人把收音机打开，音量调得很小，是邓丽君的《小城故事》。这个年代的歌了，但在这辆充满皮革味的皇冠车里，竟然一点都不违和。 “你多大？”男人突然问。 “二十二。” “不像。” 阿霞笑了：“那像多大？十八？三十六？” 男人也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的疲惫：“像二十岁。” 车子在一个红绿灯前停下来。外面就是深圳河，对岸灯火通明，那是香港。阿霞看着那边的天际线发呆，她来深圳三年了，从没去过对岸。听姐妹们说，那边流莺的价码更高，但管控也严，而且本地地头蛇盘踞，外地的根本插不进去。 “想过去？”男人顺着她的视线看过去。 “想有什么用。”阿霞把烟灰弹到窗外，“我又没证。”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像是在计算什么。绿灯亮了，车子重新启动，却没有按照阿霞预想的方向去酒店，而是拐上了一条小路。 “先生，这条路不对。” “我知道。” “你要带我去哪？” 男人看了她一眼，眼神很复杂：“带你去对岸。我有澳门签注，可以带一个人过去。” 阿霞的手下意识地握紧了包带。这是一个危险信号，她心里清楚。但脚底的疼痛提醒她，今晚的房租还差两百，小玲那边还欠着钱，而且——对岸的价码至少是这边的两倍。 “为什么？”她问。 “因为我需要一个说话的人。”男人说，“今晚不想一个人待着。” 阿霞没再说话。她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深圳的灯火逐渐远去，而河对岸的香港正变得越来越清晰。她想起三年前离开湖南老家时的情景，想起那个在火车站打她耳光的男人，想起自己跪在长途汽车站的地板上捡掉落的硬币。 所有的选择都源于一个欲望：活下去，并且活得体面一点。 车子在关口停下来。男人从后备箱拿出一个公文包，里面装着几份文件和一个黑色的卡包。他递给阿霞一张身份证：“拿着，等会儿说你是我妹妹。” 阿霞接过身份证，上面的照片是个和她的脸型有几分相似的年轻女人。她深吸一口气，攥着那张薄薄的卡片，跟着男人走向灯火通明的关口大厅。 她的脚还是疼，但此刻她已经感觉不到了。她知道，跨过这道关口，她就再也不是原来的阿霞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带她过河的男人，也不是他表现出来的样子。 他们都会在今晚付出代价。 只是有的代价，需要一生去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