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电影》—— 片段** 放映厅里只有三个人。一个是导演陆远，一个是编剧老邱，另一个是我——电影学院的博士生，被请来当“专业观众”。 银幕上正播着他们新剪的版本，一部黑白文艺片，片名叫《理论电影》。画面里一个男人在空房间里踱步，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镜头固定不动，每一帧都像一张精心构图的黑白照片。男人走到墙边，忽然停住，抬手摸了摸墙面，像在试探着什么。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镜头，或者说什么也没对着，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一切都只是理论上的。” 陆远摁下暂停键。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他转过头看我：“你说，观众会怎么理解这句话？” 我没有立刻回答。放映厅空调太冷，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这个角色，他是在强调‘理论上’吗？还是说，他意识到自己活在理论里？” 老邱从鼻子里哼笑一声。“你问到点子上了。”他站起来，走到银幕前，影子投在画面里男人的身上，“我写的时候就想，一个人如果完全活在自己的理论体系中，他会把自己看成真实，还是虚构？” 陆远又摁下播放键。电影继续。男人开始拆墙。他用手抠，一块墙皮掉下来，露出里面的砖。他继续抠，手指渗出血，但他不停。墙被挖出一个洞，洞的那一边，是另一个房间，布置一模一样的房间，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男人，正同样在挖墙。 两个男人对望着，隔着那个洞，谁也不说话。 “这一段我剪了十七遍。”陆远像是自言自语，“每剪一遍，时间顺序就不同。有时是先看见对方，再挖墙；有时是先挖墙，再看见。我不知道哪个才是‘正确’的叙事。” 老邱接话：“也许根本就没有正确的。电影本身就是一场理论的演绎。我们设定的每一个镜头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当你观察一部电影时，电影也在观察你吗？” 我想起刚入学时，导师讲过一句话：“理论电影不是教你怎么看，是逼你想，你为什么会这样看。”此刻坐在这个冷得透骨的放映厅里，看着两个男人隔着墙洞对视，我忽然觉得这话太对了。 “那你们打算拿这个去评奖？”我问。 陆远笑了。“不去评奖。就找个能放三个月的地方，每天循环播放。也许有人会来，也许没人来。播放本身就是行为。” 老邱补充道：“就像那个男人挖墙，明明知道对面可能和自己一样，还是要挖。理论电影就是这样，答案不是目的，追问才是。”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但观众未必这么想。他们会觉得闷，会玩手机，会觉得你们在故弄玄虚。” 陆远盯着画面里的两个男人，缓缓说：“那就让他们离开。留下来的，才是真正愿意面对‘理论电影’的人。” 他又摁下播放键。画面里，两个男人同时伸出手，试图穿过那个洞去触碰对方。但手穿过洞口时，画面变成了一片纯白。持续了整整三十秒的白，然后片尾字幕升起。 我忽然明白了。理论电影，从来不是为了告诉我们什么，而是让我们发现自己一直在相信什么。那两个男人都是同一个人，他们在寻找的，也从来不是彼此，而是被自己理论框住的那个真相。 放映结束。我站起身，看到陆远还坐在那里，盯着一片空白的银幕。老邱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门虚掩着。 我走过去。“你觉得，那部电影里，到底是哪一个在观看？” 陆远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我不太舒服的熟悉感。他说：“也许你我才是银幕里那个正在挖墙的人。” 放映厅的灯啪地亮起来。我回头看了一眼银幕——没有放电影时，它只是一面刷了白墙漆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