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肥肉 那年我七岁,第一次对“肥肉”这个词有了刻骨铭心的理解。 母亲端上一碗红烧肉,油光锃亮,香气四溢。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一碗肉就是全家人一个月的期待。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塞进嘴里——肥肉在舌尖化开,油腻的香气冲进鼻腔。我愣住了。 那是美味,也是罪恶。 父亲说:“肉要省着吃,一块肉配三口饭 。” 于是,我开始数着吃。 一块肉,三口饭,再一块肉 ,再三口饭。肥肉在碗 里剩下最后一块, 母亲夹给我,我说:“妈 ,你吃。”母亲说:“妈不 爱吃肥肉。” 我信了 。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 ,母亲不是不爱 吃肥肉,是舍不 得吃。 那年冬天 ,外婆病重,母亲 连夜赶回老家。临走前,她做 了一碗红烧肉放在 桌上,用碗扣着。 我在灯下写作业,闻到肉 香,偷偷掀开碗,看见最上面那 块肥肉,晶莹剔 透,像一块凝固 的琥珀。 我没有吃。 第 二天早晨,那块肥肉还在 。母亲回来了,眼睛红肿 。她看见桌上的肉,愣了一 下,然后端起来 ,一筷子夹起那块最大的肥肉,塞 进嘴里,嚼了很久。 我看见她眼眶里有泪。 “妈,你怎么哭 了?” “没有,肉太烫 了。” 那时正是深秋,屋子里 凉飕飕的,肉早就 凉透了。 多年后,我成了 一名厨师。我把肥肉切得薄如 蝉翼,放入滚油 中炸得酥脆,撒 上椒盐。客人们 说好吃,说这是他们吃过最香 的东西。但我总觉得, 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个一口 肥肉就着三口饭的年代。 少了母 亲说“不爱吃肥肉”的谎言 。 少了外婆去世前 惦记的那一碗红烧 肉。 少了那个冬天,凉透的肉 和滚烫的眼泪。 现在,我坐在母亲 对面,她已经老了,牙齿不好 ,吃不动肥肉了 。我给她夹青菜,她念叨着:“ 你小时候最爱吃肥肉,每次 都把瘦肉剩下来。” 我笑着点 头。 其实我知 道,我把瘦肉剩下来,是因为母 亲爱吃瘦肉。 就 像她说她不爱吃肥肉。 ——很 多年来,我们都 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对方,用 谎言,用省略,用假装。直 到有一天,所有未曾说出 口的话,都变成了碗底那块再 也回不来的肥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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