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汐之祭》片段 七月最后一个星期四，浅野真由子从夜行列车走下来时，车站的钟刚刚敲过凌晨三点。她穿着洗得发白的JK制服裙，裙摆被座位上的潮气洇湿了一大片，紧贴在大腿上，让她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撕下一层皮肤。没人来接她——她跟奶奶说的到站时间是下午两点，这样她就有十一个小时去弄清楚那张照片上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照片是昨天在东京的出租屋里发现的，夹在一本父亲留下的旧书里。画面模糊，像是用一台漏光的傻瓜相机拍的：一片被红褐色岩石包围的卵石海滩，海滩尽头有一个黑魆魆的洞口，洞口上方刻着什么文字。父亲三年前失踪时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这本旧书，而他生前从未提过自己的故乡是一个叫“潮境”的渔村。 渔村的夜晚安静得不像真实存在。路灯只有三盏，把影子拉成蚊蚋的翅翼形状。真由子沿着地图上那条虚线走了四十分钟，高跟鞋早就脱了拎在手上，脚底被贝壳割出细细的口子，在水泥地上留下湿润的小小脚印。她经过一排钉着蓝色铁皮的船屋，闻到柴油和海藻腐烂混合的气味，然后听到了水声——不是海浪的节奏，而是一种更沉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发出来的轰鸣。 洞口比她想象中要大。潮水正在退去，露出湿漉漉的、像舌头一样光滑的岩石。她踩着石头往里走，手电筒的光束在石壁上扫过，照出那些古老浮雕的轮廓：盘绕的海龙、半人半鱼的生物、女人和野兽纠缠的身体。石壁上有字，不是汉字，也不是日文，更像是某种被刻进骨头里的符号。真由子认识其中一个，她在父亲的笔记里见过——它被画在最后一页，旁边写着“繁殖”。 她在洞穴深处停下了脚步。脚下的碎石变成了细沙，沙子散发着体温般的温热。洞穴在头顶扩展成一个穹顶，穹顶中央裂开一条缝隙，月光泻下来，照在正中央那个东西上。 那不是岩石。那个东西的形状是柔软的，像是一个盘坐的人的身体，但又比任何人体都要庞大，表面覆盖着灰白色的、会轻微起伏的薄膜。真由子伸手去碰，指尖触到的地方突然变得透明——薄膜下有什么在动，一团一团，像是挤在一起的什么东西。她凑近了看，心脏在那一瞬间停止了跳动。 那些是婴儿。蜷缩的、半透明的、像是一颗颗未成熟的果实的婴儿。每一个都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着，里面没有舌头，只有小小的空洞。它们在一根根脉搏般跳动的藤蔓末端摇晃，整个洞穴都在跟着它们的节奏呼吸。 真由子想跑，但腿比铅还沉。她感到有什么东西从身后贴上来，温热、湿润，像是一个人的胸膛。手臂从她腋下穿过，那人的手指按住了她胸口纽扣的位置，一颗一颗地解开。她闻到了海水和铁锈的气息，听到耳边有模模糊糊的哼唱，像是奶奶晚上摇着蒲扇唱的那种歌谣： “潮来潮去，妹妹莫怕，潮水把你送到岸上，岸上的哥哥等你长头发……” 第一根藤蔓从沙子里钻出来的时候，真由子以为那是一条海蛇。它冰凉地缠上她的小腿，把她拖着往洞穴中央那个白色的东西滑去。她仰面朝天，看到穹顶的月光变成了血色，看到洞穴四壁的浮雕开始蠕动，石壁上那些女人的脸都在流泪，她们的眼睛看着真由子，嘴巴张成一个个圆圆的、圆圆的洞。 有一瞬间她想起了那张照片，想起父亲在背面写的字：“我们只不过是在偿还。” 然后潮水涌了进来，冰凉、带着咸腥味，灌进她的嘴里，她的耳朵里，她每一个张开的孔隙。她被拖着穿过一个狭窄的通道，四周的壁肉在她的皮肤上吸吮，到处都是那种婴儿的轮廓，密密麻麻的，像一堵由卵组成的墙。她在坠落，或者被托举，不知道过了多久，只知道等她能够呼吸的时候，自己正躺在一片无边无际的黑色水面上，那些白色的婴儿像月亮一样从天而降，落在她的大腿上、胸口上、嘴唇上，轻轻地、轻轻地碰着，像是在寻找一个可以重新钻进去的地方。 她听到了父亲的声音，从水底传来，沙哑而疲倦：“该你了。” 海风从洞外灌进来，吹得她浑身一激灵，像是什么东西断裂了，皮囊之下又长出了新的东西。那种感觉很疼，又很舒服，像极了记忆里被什么温热的、庞大的、原始的力量填满的时刻。她的手指挖进沙子里，掐断了一根还没长成的藤蔓，藤蔓断口处涌出白色的黏稠液体，她下意识送到唇边吸了一口——甜的，带着淡淡的膻味，像母乳。 洞穴里的轰鸣渐渐响亮起来，海水从通道慢吞吞地漫上来，带着所有的婴儿一起，托着真由子，把她往光明处送。她赤身裸体地爬上最初的那片卵石滩，清晨的太阳刚刚升起，照亮村庄里正在晾晒渔网的老人和小孩。没有人看她。 她跪在岩石上，弯腰干呕起来。吐出来的东西里有什么在蠕动，她低头去看——一根细细的、灰白色的触须正在她的呕吐物里挣扎，像蛇一样扭动着，冲她绽放出一朵透明的、形状像婴儿拳头一样的花。 远处传来一声船笛。捕鱼船出海了，船头站着一个赤裸上身的年轻人，古铜色的皮肤在朝阳下泛着釉光。他朝岸上挥手，所有晾网的人都抬起头，朝他挥手，所有人的眼睛在阳光下都泛着同样的、水底那种幽绿色的光。 真由子站起身，朝大海走去。她知道今天夜里潮水还会涨上来，那个洞穴还会打开，她会进去，她会在里面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像父亲当年一样。卵石在她脚下发出清脆的响声，像某种古老的、永不停息的音乐。 她走到水边，弯腰在海水里洗了洗脸上的污渍。倒影里她看见自己的眼睛，瞳仁深处有什么细小的东西在游动，颜色正在一点一点地变成那种熟悉的幽绿。她想起杂志上那些关于“肮脏的大胸JK”的封面报道，忍不住笑了，笑声在海面上跳着，跳进了那些渔网深处，跳进了每一个正在观望的、从海里长出来的生命之中。 退潮还剩下六个小时。她有的是时间。！